“王兴伟是架上绘画的坚守者。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,他就不断地用艺术来追问绘画的意义,从艺术史图像和观看习惯中找到蛛丝马迹,在绘画中进行反复探索和实验。他对艺术史、视觉史的引用、借用和反转不仅充满智慧,也始终表现出一种特殊的幽默感。2016年,《王兴伟:荣与耻》个展在站台中国当代艺术机构开幕,展出了他近几年创作的作品,是一次集中的大胆表现和能量释放。这一年他的作品还参加了巴塞尔艺博会以及香港M+美术馆的希克藏品展。他的早期作品1997年的《进化的步伐》和1996年的《桃源》分别在2016年北京保利和佳士得香港的拍卖上卖出644万元和529万港元的高价,成为其作品拍卖纪录的前三名。”

摘自《中国艺术权力榜2016年度榜单》




室外 · 室内

王兴伟的工作室位于北京城郊的环铁会馆,对于第一次去的人来说并不好找,经过几番电话沟通,记者终于到达环铁会馆。王兴伟穿着一件卡其色半袖和运动短裤,笑盈盈地将我带入工作室。


 室 外 




环铁会馆 冬夏


王兴伟的工作室旁有一片自己种的菜园子



 室 内 




一走进工作室,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复制版昭陵六骏的浮雕,右面的墙上则悬挂着喷墨打印的戈雅《1808年5月3日夜枪杀起义者》,一中一西,两件“复制品”,在一进入工作室的小空间里遥遥相望——马的朝向和枪的指向,甚是有趣。


工作室空间很大,通体白墙。壁上还悬挂着栗宪庭为他的上个个展“荣与耻”所题写的一幅字。


在一片墙上,留有王兴伟多年作画的痕迹,用剩的颜料堆了厚厚一层,五颜六色的眼花缭乱。


旁边的墙砖上记录着创作时的信息,王兴伟用写正字的方法记录一件件作品的创作次数。2014.11.26《阿诗玛》 17次、2016.3.26 《碰瓷》20次……


王兴伟是圈中小有名气的艺术品收藏者,收藏绘画、摄影、家具。工作室中,陈列着很多他买来的古董家具,衣柜、罗汉榻、架子床、桌椅等。这些家具是王兴伟在上海时受画家秦一峰影响下收藏的。




访


在这间工作室,我们开始了今天的访问。


即使曾经在上海和北京生活多年,王兴伟依然保留着一口标准的东北话。虽然话不多,却可以明显感受到他的低调谦逊和作为绘画工作者的内心坚持。



“我的工作和古代画家没区别”



面对他的几个身份,画家、艺术家、收藏家、父亲……王兴伟更愿意自称画家。


“画家是一个绝对自觉的身份,我的工作和装置影像艺术家差别很大,反而和古代画家差别很小——古代画家的自我意识和行为的自我觉察性很强。我选择绘画,这可能是一生中最坚持的一件事。”按照他的意思,如果有下辈子,还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绘画。


创作中的王兴伟


一个人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并获取成就,是值得庆幸的。也正是这样的一份执着,和对中国艺术市场的敏感度,王兴伟在1992年就辞去了中学老师的工作,成为一名独立画家。


王兴伟认为,作为一名画家,唯一要做的就是把画画好,他也确实做到了。他的绘画风格复杂多变,建立起了一套独特的绘画语言体系,对艺术史的介入、通俗视觉文本的创作、漫画风格……


和同时代的其他中国画家一样,王兴伟继承了现实主义的传统,不管如何兴趣发生了怎样的改变,几乎没有跳脱出写实和架上的圈子。他的内心有着明确的自我认知:每个艺术风格和艺术媒介都有自己的一套“规则”和叙述方式,当你不够了解的时候很容易陷入一个“自以为是”的模仿、投射和程式化的境地。而绘画正是王兴伟熟悉的。



一天的工作


上午11点左右,王兴伟来到工作室开始了日常的创作,中午简单吃个午饭,画到下午光线不好的时候停笔。“目前想比画重要,作品不是很多,大部分时间在思考,下笔前就要规定物象形象、创作手法和笔法,这和中国画类似,‘意在笔先’。”


创作中的王兴伟


墙上还有三幅王兴伟现阶段正在创作的油画(别问我为什么没有照片,未完成的作品没有剧透),是对上个系列“荣与耻”的延续。在王兴伟心中,一张画的完成并没有明确的规则设定,以过去的经验和感受为主,“你感觉完成,它就画完了,我现在做的更多的是如何发现问题,然后解决问题。”



王兴伟在画草图


王兴伟有画草图的习惯,他的工作室有很多小稿,甚至一幅作品有多张草图,“我的作品大多有草图,有的详细、有的简略,有的只是在脑子里。开始前就要计划最后完成的效果,包括颜色、动作和构图的设计。当然也会有灵感的成分在。现在还没有明确的创作新方向,需要一张张地画,这难以计划出,也很偶然。”




元素与重组


不同时期,总能在王兴伟画中看到不同元素。他像是一个排列组合的高手,历史人物、黄衬衣、海军、护士、士兵、老太太、童话故事的场景、企鹅、熊猫、西瓜都出现过,任何王兴伟认为符合叙事和形式要求的事物,都成为他绘画中的元素。


跟王兴伟交谈,发现他的每一幅画都有现实的契机,他在选择作品内容和元素时多随性为之,在原有经验之上,寻找感兴趣的方向



无题(老太太 No. 2) 布面油画 120 × 120 cm 2010


西瓜雷 布面油画  200 × 240 cm 2016



抗日题材和老太太题材都是王兴伟在偶发的状态下诞生的。“老太太”的形象来自王兴伟在中央美院门口看到的考前班广告册;抗日题材则是出自“抗日神剧”。他将文本解构为符号,再对符号进行迁移和重组。“画画对我来说就跟平时说话一样。有时候你只不过是没什么可说的,而当你有话可说时就会很自然把自己的东西表达出来,没人会觉得说话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。”




主动挪用 借力打力


王兴伟始终用画面揭示着每一个看画的人。他的作品给人的直观感受是有趣,虽来源于生活,但又似乎是虚拟的,这和刘小东非常不同。王兴伟早期作品的重点不在于画面构成,而是画外音,重视画面意义和张力、逻辑和秩序,甚至为了意义的揭示而限定画面的构成,营造戏剧场景。


背影系列中,身穿黄色衬衣的王兴伟,一人“扮演”了多种角色。《我的美好生活》里,扎眼的黄色衬衣与蓝色、红色的背景形成一种强烈的对比,突出一种神奇与浪漫的感觉,仿佛投射出相机闪光灯偷拍的奇异光效。“如果我当时没有这件黄衬衣,就不会有这样极具张力的效果。”



我的美好生活 布面油画 180 × 240 cm 1993-1995


《无题(护士枹树)》原型是一件王沂东的作品,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小姑娘天真烂漫地抱着一棵树。将“女孩枹树”,这样一个标准的视觉元素进行替换。“这幅画的有趣在于——破坏了人的标准化预期。在普遍认知下护士的形象是温柔可人的,而这幅画中,护士的眼神是愤怒的,面孔是男性化的,树上也有很多类似眼睛的图案。这样,画面的意义就发生了很大的改变,既强烈又模糊,利用变化产生的新的关联。这种关联不是一种模式化的,它跳脱了大众的普遍认识。”


无题(护士枹树)布面油画 135 × 135 cm 2006



王兴伟在原本被赋予含义的图像、构图和符号之上,自由挪用不同内容和风格,给予他新语境和新意义。这种借用的行为总是伴随着微妙的重复和变化,王兴伟也承认这是一种“现成品”的创作方式,他可以“借力打力”。“每种经典形象成为主流的表达模式,利用这种模式的惯性,来获得自己的含义”他用不间断的引用,创造极富创意和戏剧性的场景。而这种挪用与戏剧冲突,是王兴伟自觉调动和主动寻找的结果。

 

“题目也是线索”。在画面透露出的线索之外,题目也包含了隐秘的提示,他会用诗歌化或者直白的题目为作品命名,不同阶段的命题方式也很有趣。


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-2  布面油画  240 × 170 cm 1994


又不是一百分  布面丙烯 165 × 240 cm 1998


“早期的题目和内容有关联,但又有引人思考的成分在,用题目主动介入画面意义,给人以提升和引导,比如《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》《又不是100分》;有时候是画面内容的直白介绍,如《白岩松》;还有一些无题,但我一般不会只用无题,会后面加个括号,括号里标识出画面内容,以不带倾向性的引导来提示观众,比如《无题(花盆老太太)》,像看图说话一样。”在王兴伟看来,题目也是线索,只是线索的性质有所不同。


白岩松  布面油画  92 × 73.5 cm 2011


无题(花盆老太太)布面油画  117 × 91.5 cm  2011


“有些阶段是延续之前的风格

有些阶段又是断裂的”



《小何同志》诞生在上海卡通风之后。“从那时候开始就可以看到王兴伟人物造型的随意主动,对体积空间的分量强化。”今天来看,王兴伟从上海的卡通风格回归北京,开始强化体积感和立体感。



小何同志No. 2 布面油画  200 × 154 cm 2008


有些阶段是延续之前的风格,有些阶段又是断裂的。”


有意思的是,王兴伟绕了一个大圈,回到主题创作的路径上,建立以主观造型为基础的速写造型,主观介入物体变形之处。早期的绘画经验如同“母语”一般,影响一生。或许这些可能性早就包含在王兴伟的绘画经验中,他也从未从这些范本中走出去,而是随着经验和阅历的不断增加,其他更小的特质被显现出来。



再看王兴伟的现在的作品,发现综合性的东西更多了,不是画面的意义不重要,而是将画外音与画面形式建立起平衡。“画家处于一个相对模糊的位置,既主动又不刻意,但是这种模糊性又不指涉画面。”用对比和矛盾来代替刻意营造的虚拟场景,大小、胖瘦、强弱、形状、颜色,这些矛盾形成具有秩序感的画面构成,这就是王兴伟画中机智和有趣所在。




画家的初心

从早期对艺术史中图像和构图的使用,到在绘画物质层面上的一系列实验,再到创作中反复出现的主题和联系,王兴伟探讨了自我形成、社会关系等理念,也始终坚守住了一位画家的初心。




本文图片由王兴伟及麦勒画廊 北京-卢森提供

部分图片由作者拍摄


2017-08-08

王兴伟:绘画是我最坚持的事情